苏长青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朱重八，看着那张颧骨高耸、下巴前翘、鼻梁像刀脊一样挺在脸中间的面孔，看了有三四息的功夫。
弹幕已经炸开了。
“这脸，这特征，鞋拔子脸！”
“卧槽老祖救了朱元璋！”
“开局一个碗，差点连碗都没了，全靠老祖续命！”
苏长青把朱重八从地上拉起来。年轻和尚比他高半个头，但瘦得站不稳，被拉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两下，又去抓那根破木棍撑着。
“你若真能平定这乱世，便是对天下人最大的报答。”
朱重八怔了一下，抬起头盯着苏长青的脸。面前这个人穿着干净的麻衣，脸上没有风尘的痕迹，在这片连活人都快找不到的荒地上，像是从另一个地方走过来的。
他说的话也奇怪，什么叫平定乱世？一个快饿死的要饭和尚，连下一顿在哪都不知道，平什么乱世？
“恩公贵姓？”朱重八追了一句，脚往前挪了半步。
苏长青已经转身了，往来路的方向走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在拉开距离。
“恩公！”朱重八提高了声音，嗓子里的沙哑被他硬撑着压下去，“重八记着您的脸，您好歹留个名号！”
“过客。”
声音从前面飘回来，不大，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。
朱重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往土路尽头走，麻衣的后摆被风掀着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再喊，攥着木棍的手指收了收，把那两个字默默嚼了一遍。
过客。
什么人会管自己叫过客？
弹幕刷得飞快。
“四十六亿岁了，确实是过客。”
“对朱元璋来说是恩公，对老祖来说不过是路上碰到个快饿死的人顺手拉了一把。”
“这个馒头值一个大明王朝。”
画面跳了。
濠州城外，旗帜密密麻麻插在城头，红巾裹在竹竿顶上当旗用，远看像一排燃着的火把。城门口排着队，拿锄头的、拿扁担的、空着手的，乱七八糟的人从城门洞里往里灌，有人被挤得贴在城墙上，有人踩掉了前面人的鞋。
朱重八站在队伍的末尾，破木棍换成了一根削尖了头的竹竿，竹竿顶上绑着一条红布，布是从路上捡的死人衣服上撕下来的，洗过了，但还带着一股腥味。
他比荒野上遇见苏长青那天胖了一圈，脸上有了点肉，颧骨没那么吓人了，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，不再是快饿死时那种快灭的微光，换成了一种更硬的东西，像是被人拿锤子在铁砧上反复敲打过。
城门洞里有人在喊。
“找郭大帅的往左走，找孙德崖的往右走，别他娘的乱挤！”
朱重八从队伍里挤进城门洞，竹竿被门框磕了一下，红布差点掉了，他伸手接住，重新绑紧，往左拐了。
弹幕飘了两条。
“投郭子兴，从此起飞。”
“这会儿谁也不知道这个叫花子和尚以后是什么人物。”
画面再跳。
军帐里，朱重八跪在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面前，中年人坐在虎皮椅上，手里攥着一碗酒，打量着地上跪着的和尚。
郭子兴。
“你会什么？”
“种过地，扛过活，要过三年饭。”朱重八跪得笔直，膝盖磕在硬土地上，背脊绷成一条线。
“要饭的也来投军？”旁边一个穿皮甲的军官嗤了一声。
朱重八没看那人，眼睛盯着郭子兴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饿不死的人，不怕死。”
郭子兴碗里的酒停了一下，他盯着朱重八的脸看了几息，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，把酒碗往案上一搁。
“留下。”
弹幕炸了。
“一句话搞定面试。”
“饿不死的人不怕死，这句话牛逼。”
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处山巅。
苏长青站在山顶的一块平石上，脚下是连绵的丘陵，丘陵尽头是濠州城的轮廓，城头的红巾旗帜在风里抖着，小得像指甲盖大的红点。
他的麻衣被山风灌满了，衣摆往身后扬着。
他看着城的方向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一个乞丐和尚走进了那座城。
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弹幕飘过最后一条，速度很慢，字很大。
“驱除鞑虏，恢复中华，这八个字从一个馒头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