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箭。”林川对原伯说。
原伯的弩机手早架好了弩。箭雨从西岸泼过去,第一批下水的楚军登时倒下一片,河面上泛起黑色的水花。楚军不退,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。弩机又射了几轮,楚军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,箭矢从对岸飞过来,钉在河滩的石头上叮叮响。林川听见身边一个弓手闷哼一声,像是中了箭,人歪在地上,仍咬着弓弦。身后的老卒把那人拖下去,又补上一个。
“车营。”林川喊了一声。
公子吕的战车从北边林子里冲出来,沿着河岸疾驰,戈手在车上朝河心掷戈。楚军还没上岸,被戈手和弩机压得抬不起头。汝水下游几处浅滩上,宋军的火把和旗子仍在摇,楚军的游骑在那些火光外转来转去,犹豫着不敢轻易过来。林川知道这疑兵拖不了太久,但今夜这就够了。
天亮之前,楚军退回东岸。他们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十几匹死马,河滩上水洼里漂着碎木、断箭和几面破旗。华父督带来的宋军已经全部退到西岸土丘后面,林川让原伯带弩机手换防,又叫公子吕将车营收进北边林子休整。子都的骑兵始终没露面,只派了一个骑卒回来报信:楚军后队还在官道上,粮车拖得很长,暂时没跟上来。
“暂时没跟上来,天一亮就会来。”林川对围上来的几个人说,“楚军昨夜只是试探,没有大举渡河。熊通在等我们亮出全部家底。等他知道西岸只有华父督的几千残兵和郑国三支疲军,他就会过河。”
“那我们就在他过河的时候再打他一次。”公子吕说。
“不,换个地方。”林川在石头上重新画了几笔,“汝水西岸留一部分弩机手,再点上一堆假火把,做出全军都在这里的模样。我带车营和步卒往北,到汝水河弯处等他。华父督带宋军继续往西退,让楚军以为他是在逃。子都的骑兵今天白天不要出来。熊通一旦渡河追华父督,他就从河弯处兜回来,和车营夹击楚军后部。”
“君上,这是要引熊通过河。”子都从暗处走出来,左臂还吊着布条,脸被夜风吹得发青。
“引他过河。”林川重复了一遍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把楚军放进汝水西岸,就是放弃江险,让身后这片河湾变成战场。可若不引他过河,凭这点人堵在岸边,顶不住楚军下一波正面强攻。只能放进来,再掐头去尾。
他站起身,往东边望了一眼。天快要亮了。对岸楚军大营里的火光渐渐稀疏下去,只留下一片黑沉沉的江滩和几堆没熄的残火。那面烧了半边的玄色熊纹旗还在官道南边的高坡上,迎着晨风轻轻翻动。熊通在等。林川也在等。两人中间,隔着一条汝水。天一亮,这条河就再也不是界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