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知道这儿没死。
他开口说话,声音不高,也不激昂,就像平时吩咐师弟去挑水做饭那样平常。
“我要在这里重新竖起山门。”他说,“让后来少年不必像我一样,在雪井里熬三日才等到一道光。茅山不在典籍,不在庙堂,就在这片土里,活着。”
说完,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。
瓦片不大,边缘崩了口,沾着灰,背面还有烧过的痕迹。他拿在手里看了看,吹了吹灰,然后轻轻放进怀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那儿本来有个荷包,装着钱守静留给他的“种火”丹。现在丹药收好了,空出来的位置,正好放这块瓦。
使臣远远站着,没再劝。
他们终于明白,这个人不是不识抬举,是他心里早有了答案。他们带来的荣耀,对他来说太轻了,压不住他脚下的这片地。
其中一个叹了口气,把锦袍收回漆盘,另一人卷起圣旨,两人翻身上马,调头走了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,山道又安静下来。
风又吹了一阵,把檐角挂着的一缕残幡吹得晃了晃,发出“嘶啦”一声,断了半截,飘在地上。
孙孝义没看他们走,也没回头看倒塌的殿宇。他就站在断碑前,一手插在袖子里,一手按着怀里的瓦片,站得笔直。
太阳移到头顶,影子缩到脚底下一小团。他没动,也没打算进山门歇息。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多——招人、清地、找木料、画图纸、设坛祭祖……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现在他只是想站一会儿。
站在这块他当年跪过的地方,穿着这身破衣服,踩着这方土,听着风穿过断墙的声音,闻着焦木混着青草的气息。
他想起昨夜走过的那些香案,那些百姓的眼睛。他们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,像是要把他看进心里去。他当时不明白,现在明白了。
他们敬的不是他杀了多少鬼,不是他有多厉害,而是他回来了,而且没有走。
他没有变成将军,没有住进京城的大宅子,没有被人抬着抬着送上神坛。他就这么走回来了,一身灰,一脚泥,还穿着那身旧道袍。
这才是他们愿意摆香案的原因。
因为他们知道,只要他还站在这儿,茅山就没灭。
一片树叶从烧秃的树枝上掉下来,落在他肩头,停了一下,又被风吹走。
他眨了眨眼,没伸手去拂。
远处钟楼还在,虽然没了钟,但架子立着。他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听见钟声,是清晨五更,一声接一声,震得树叶都在抖。那时候他刚入门,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这声音能把人心里的脏东西都洗一遍。
以后还会有的。
他想着,以后这山上会有新钟,新殿,新人。
会有少年哭着爬上来,跪在山门外,像他当年一样。
到时候,门是开着的。
他不会让他们在雪井里熬三日。
也不会让他们在山门外跪三天。
他会让人直接领进来,给碗热汤,问一句:“你想不想当道士?”
要是孩子点头,他就说:“好,从今天起,你就是茅山的人了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他站在那儿,站得久了,腿有点僵,右肩的旧伤隐隐发酸。他活动了下手腕,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手背上的疤痕。
这伤是厉鬼王留的,那一战之后就没好利索,阴雨天会疼,抬手久了会麻。但他习惯了。
人活着,总得带点过去的痕迹。
就像这座山,烧过,塌过,死过人,可根还在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瓦片,又抬头望向山门深处。
那儿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废墟。
可他知道,只要他站在这儿,只要这块碑还刻着“茅山正脉”,只要他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——
那就不是终点。
是起点。
一只麻雀飞过来,落在断墙上,歪头看了他一眼,叽喳叫了一声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
他没动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