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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5章 闻喜(3 / 3)

“赵国公,东宫今日为什么没来上朝?”

“太子坠马了。”

“太子为什么坠马?”

长孙无忌愣住了。

“因为他二十三道本压了十八天,夜夜不睡。”魏征说,“这个孩子替谁扛的,赵国公心里清楚。”

“臣要是连他都不查,往后臣查出来的,一个字都没人信。”

魏征说完,拱了拱手,走了。

长孙无忌站在廊底下,看着那个瘦老头一步一步下台阶,下得很慢。

那道召太上皇还京的诏,是三月廿八午后出的长安。

中书省拟的,门下省过的,用了印。

诏使是个五十来岁的谒者,带着四个人,从春明门出的城,往东北,走蒲州,过河,进河东。

出城的时候,城门洞底下停着一辆车,车帘子掀开着,车里坐着一个人,腿上夹着木板,架在一只凳子上。

诏使勒住马,在马上行了个礼。

“太子殿下。”

李承乾在车里坐着,没动。

“诏文,孤能看看吗?”

诏使愣了一下,从怀里把诏取出来,双手递上去。

李承乾展开,从头看到尾。

看到最后一句,他的手指头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
所随部曲三万,就地屯驻,听候处分。

“还给你。”

诏使把诏收回去,重新揣好。

“殿下还有什么吩咐?”

“路上快一点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再快一点。”

诏使抬起头,看着车里那个十四岁的孩子。

李承乾的脸色很白,额头上还有汗,一只手撑着车板,另一只手搭在那条夹着木板的腿上。
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你早一天到,皇爷爷就早一天知道。”李承乾说,“他知道得早,就还有工夫想。”

“殿下!这诏是召太上皇还京的啊!”

“孤知道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李承乾没答这一句。

车帘子放下来了。

四月初一,绛州,闻喜县外三十里。

车队是巳时到的。

前头开路的突厥骑兵先停了,停下来以后,一个百夫长打马往回跑,跑到李渊的车边上,脸上的神色很怪。

“老李!前头跪着人!”

“多少?”

“数不清。”

李渊掀开车帘子。

道从这里开始往下走,走到一片平地,平地两边是麦田,麦子刚起身,绿得晃眼。

道的两边跪着人。

从道口开始,一直跪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,最老的坐在地上,让人扶着,最小的在他娘怀里抱着。跪在最前头的是十几个白胡子老头,一个个穿着素衣服,头上没戴冠。

道中间铺了一块白布,白布上摆着两样东西。

一样是户册。

一样是族谱。

李渊坐在车里,看着那一片跪着的人,看了半天。

“裴行俭。”

裴行俭骑着马在车边上,从看见那片人开始,脸色就一点一点往下沉,这会儿听见叫他,人在马上一动没动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前头跪着的,你认得几个?”

“认得十一个。”

“最前头那个呢?”

“伯祖父。”裴行俭说,“河东裴氏大房,八十一。”

李渊点了点头。

“他们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请陛下点。”

“点什么?”

“点丁。”裴行俭说,“册子和谱都摆出来了,一口不藏。”

李渊嗯了一声,把车帘子挂起来,让人把车往前赶。

车往前走了一百步,两边跪着的人一排一排地往下伏。

八百多口人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
车停在那块白布前头。

白布上那本族谱是新的,封皮是蓝的,边上包着绢。

李渊在车里坐着,没下车。

“老人家。”

跪在最前头那个白胡子老头抬起头。

“老朽裴氏第十七代,裴德昭。”

“你们家的册子和谱,都在这儿了?”

“都在这儿。”

“一口不藏?”

“一口不藏。”

“行。”

李渊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。

“裴德昭。”

“老朽在。”

“你们家八百多口,跪在这儿多久了?”

“从昨儿夜里。”

“昨夜下过雨。”

“下过。”

李渊往那片跪着的人身上又看了一眼,从最前头一直看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“跪得挺齐。”

李渊转过头,看着马上那个人。

“裴行俭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去点。”

裴行俭坐在马上,整个人跟钉住了一样。

车队后头的人也都停下来了,几万双眼睛看着这一处。

颉利骑着马挤到车边上来,拿马鞭子往那片跪着的人一指。

“老李,他们跪着干啥?”

“等着朕点他们。”

“点完了呢?”

“点完了就是唐人。”

颉利咂了咂嘴,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

“这些人比太原那些难弄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太原那些举着刀,砍就是了。”颉利说,“这些跪着,跟一地的麦子似的,砍下去也不响。”

薛万均骑马过来了,走到车边上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。

“陛下!换个人吧!”

“换谁?”

“换俺。”

“你认得裴家哪一房是哪一房?”李渊说,“你认得谁是谁的叔父,谁是谁的孙子?”

薛万均不吭声了。

李渊把身子往车壁上一靠。

“裴行俭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朕再说一遍。”

“你去点。”

裴行俭在马上坐了三息。

然后他翻身下马,从鞍袋里取出那本一路记账的簿子,夹在腋下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走到白布跟前,蹲下去,把那本族谱翻开了。

谱是新誊的,纸白,墨新,字是一笔一画写上去的,写得极工整。

翻到第三页,有一行让人拿刀刮过,刮得干干净净,边上重新补了两个字。

补的那两个字是别的名字。

裴行俭的手指头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。

裴行俭自己的名字,贞观元年就从这本谱上出去了。

这一回新誊的谱上,那个位置补了别人。

跪在最前头的裴德昭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行俭。”

“伯祖父。”

“你祖父的坟,去年塌了半边,家里给修了。”

裴行俭没接这句话。

“行俭,你看看这些人。”裴德昭的手往两边一摊,“这里头有你三个堂兄,有你两个侄子,最小的那个今年三岁。”

“他们没投献过一亩地,没藏过一个人。”

“册子在这儿,谱也在这儿。”

裴行俭把笔蘸了墨。

“伯祖父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谱上第三页,那一行让人刮了。”

裴德昭的嘴张了张。

“那是家里……”

“不用说。”裴行俭说,“刮得对。”

簿子在膝盖上摊开,压平了。

“姓名。”

第379章 · 一条船都没有

“西院第三间,柜子最底下那一格。”

裴行俭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那支笔。

四月初二,巳时,闻喜。

八百四十七口,点了一天半。

点的法子是裴行俭定的:谱上念一个,人从跪着的那片里站起来,走到白布跟前,报年岁,报名下的田,报家里几口人在别处。

报完了,裴行俭在簿子上记一笔,让他到道东边站着。

从昨日午后点到今日巳时,道东边站满了人,道西边的那片草地空了。

八百四十七口,一口不差。

册子和谱对得严丝合缝,跟一副刚做好的榫头似的,连三岁的娃娃都在册上,连去年腊月生那个婴儿都报了。

裴德昭跪在白布边上,从头跪到尾,没起来过。

“行俭。”

“伯祖父。”

“点完了?”

“点完了。”

“一口不差?”

“一口不差。”

裴德昭伸手,扶着地要站起来,旁边两个人过去架他。

老头站起来了,冲着车那边,深深地弯了一下腰。

“老朽代河东裴氏八百四十七口,谢太上皇。”

李渊坐在车里,一直没下来。

车帘子挂着,他手里拿着一个胡饼,啃了半个,剩下半个搁在膝盖上。

“裴行俭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闻喜城外,裴家有多少田。”

裴德昭抢着答了:“回太上皇,八千四百顷。”

“八千四百顷,八百四十七口人种?”

裴德昭的嘴张了一下。

“回太上皇,雇的短工,都是……都是四邻的百姓。”

“四邻的百姓。”李渊把那半个胡饼拿起来,咬了一口,“裴行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