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蹲在那儿,没说话。
林九等了半天,又说了一句。
“殿下,回广州稳当。”
“回广州,得等到明年这个时候,才能再出来一趟。”
“那也是明年的事。”
李恪站起来了,扶着舱壁,站了一会儿,才站稳。
“往南。”
林九张了张嘴。
“十三格破了一格,还有十二格。”李恪说,“陈阿七他们十个人,是死在往南的路上的。”
“往回走,他们白死了。”
那天下午,人在岛上埋了。
六十一个坑,挖在岛北面的一道坡上,坡上能看见海。
陈阿七的坑挖在最中间,李恪把自己那把横刀解下来,本来要放进去,林九拦住了,说船上不能少刀,最后放进去的是李恪袖子里的一块玉佩。
六十一个坑,是船上活着的人一块儿挖的。
没有棺,没有碑,拿帆布裹了,一人一卷。
林九在每个坑前头插了一根木橛子,木橛子上拿凿子刻了名字,刻不出来的,刻个记号。
有七个人,船上没人知道他们的大名,只知道外号。
木橛子上刻的就是外号:大脚、阿狗、三斤半。
李恪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到三斤半那个的时候,问了一句。
“这个人多大。”
“十七。”林九说,“泉州上的船,说家里没人了,管饭就行。”
李恪蹲下去,拿手把那根木橛子往土里按了按,按结实了。
埋完了,太阳快落海了。
李恪在坡上坐着,让人拿了纸笔来。
纸让海水泡过,皱巴巴的,笔尖也劈了。
李恪在膝盖上把纸铺平,蘸了墨,写了一行。
“四弟,见字如面。”
写完这一行,手抖得厉害,抖得墨点子滴在纸上。
李恪把纸挪了挪,接着写。
“你那十三格,救了我这条船。”
“也差点淹死我。”
写到这儿,他停了很久。
海上的风把纸角吹起来,他拿手压住。
“阿七死了。”
“往南再走十四日,到交趾。到了交趾,我给你写第二封。”
纸就这么大,写到这儿,没地方了。
李恪把笔搁下,把那张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怀里。
这封信要多久才能到长安,李恪不知道。
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一辈子都到不了。
坡底下,船工们在敲木头,叮叮当当的,敲了一整夜。
“把水舀干。”
李恪站在第三格的舱口边上,一只手扶着舱壁,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肋下。
那道口子是昨夜挨的,从肋骨底下斜着划上去,有半尺长,医拿麻线缝了十四针,缝完了拿布缠上,布已经洇透了。
三月十七,辰时,南海,无名岛东。
舱里的水是四十个人轮着舀的,拿木桶,拿瓦罐,拿破了口的铜盆,一桶一桶往上递,递到甲板上,再从船舷泼出去。
舀了一天一夜,舀到第三格的水见了底,底下的东西也就露出来了。
两只烧了半边的桐油缸,三根断桨,一只鞋,还有半截缆绳。
撞出来的窟窿在船头往后三尺的地方,碗口那么大,边上的木头茬子往里翻着,海水从窟窿里漫进来,漫到一尺高就停了,那是外头的水线。
匠人们把浸了桐油的麻絮一团一团往窟窿里塞,塞满了,外头钉一块杉木板,板缝再拿桐油灰抹。
补到第三遍,水不漫了。
林九在旁边看着,看完了,转过身冲李恪说了一句。
“殿下,这船还能走。”
“能走多远?”
“到交趾没问题。”林九说,“到了交趾得上坞,把这一格整个拆了重做。”
李恪点了点头。
点完头,人往舱壁上一靠,靠着靠着就滑下去了,坐在甲板上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何三郎扑过来扶他。
“殿下!”
“没事。”
“医!医!”
“我说没事。”李恪把他的手推开了,自己撑着膝盖坐直,“扶我起来。”
何三郎不敢动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李恪说,“底下四百多号人在看着。”
何三郎咬了咬牙,把他架起来了。
甲板上四百多号人,这会儿一多半停了手里的活,仰着脸往这边看。
昨夜死了六十一个,人人身上都挂着彩,可这会儿谁也不吭声,就那么看着船头上站着的这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