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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1章 三十一张(3 / 3)

她张了张嘴。

她说了三个字。

那三个字,气息太弱,萧美娘凑得极近,才听清。

她说的是。

“记,一句。”

萧美娘的手,攥紧了。

“记哪一句。”老太太问,“你要我记哪一句。”

宇文昭仪的嘴唇还在动。

可是没有声音了。

她那一日的纸,没有写完。

她要记的那一句,没有说出来。

她的头,慢慢地,往李渊的胳膊上靠了下去。

像是累了,睡了。

孙思邈伸手,在她鼻子底下探了一下。

收回手。

他没有说话。他把宇文昭仪那只还搭在萧美娘手里的手,轻轻放平,然后跪直了身子,往后退开半步。

甲板上,谁也没出声。

小兕子还在舱里哭。

李渊没有动。他搂着那个人,像怕惊了她。

萧美娘在旁边,一直没起来。她握着那只已经放平的手,没有松。

她这一辈子,送走的人太多了。她七十二了。这一个,是替她记账的那一个。

舱里头,奶娘抱着小兕子出来了。

那孩子哭累了,这会儿不哭了,趴在奶娘肩上,睁着眼睛,四下看。

她看见了甲板,看见了帆,看见了那么多倒着的人。

她不懂。

她看见李渊,咧开嘴,笑了一下。

李渊没有看她。

声音有些呜咽。

“你救救她,你出来,你救救她啊!”

“我什么都不要了,我要你救救她……”

李世民站在李渊身后。

他听出来了。

那一声,不是喊给孙思邈的。

李世民沉思片刻,突然想起了自从玄武门那一日起,父皇就跟变了个人一样。

后来,大安宫的神奇,还有那些桩桩件件如同神明下凡一样的东西。

还有那时,父子二人去草原,往颉利脸上招呼的那一巴掌。

父皇年轻的时候,虽然厉害,也不至于一巴掌能把人半张脸扇塌了,就算是尉迟恭,就算是薛万彻,也做不到……

他一直觉得,父皇身上,有一样他看不见、也问不得的东西,之前一直以为父皇身上有神明在,他还偷偷出城去找高僧问过,可给的答复,都不尽人意。

“你救救她啊……”

声音还在继续,李世民回过神来,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搭在了李渊的肩膀上。

“父皇。”他说,“节哀。”

李渊没有动,依旧低着头。

“您也不是神仙。”李世民说,“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
“就算是那个,儿臣不知道的存在,也救不了,您这些年,做的已经很好了。”

“母妃这条命,是儿臣欠的。”

李渊的肩膀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。

这是李渊到这个世上五年,头一回。

头一回,一个人在他怀里咽了气,他救不回来。

他低着头,看着怀里这个人。

这个人他认得五年了。

这个人姓宇文,叫晴儿。这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,一坐在角落里就是半日。

这个人给他生了五个孩子,这个人每日在那张圆桌上,坐西边那个位子。

这个人替满船的人,记了两个多月的账。

这个人自己这一日的账,没记完。

张宝林从舱里爬出来。

方才被宫人按在萧美娘身上,一直到甲板静了,才敢抬头。她一抬头,看见的是舱门口那一摊。

她没有哭出声。

她这一辈子,嗓门比谁都大。头一年在宫里,一个月能跟人吵七回。

可这会儿,她张着嘴,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
她看见了甲板上散的那些纸。

那是宇文姐姐的纸,她认得。

这两个多月,宇文姐姐天天在灯底下写,写完了,一张一张压在那个匣子里。

有一张,就在她手边,一半泡在血里。

张宝林伸手,把它揭了起来。

揭得很轻,怕弄疼了纸。

把那一张贴在胸口,又去够第二张。

甲板上那么多张,被血泡的,被风掀的。

她一张一张地捡,跪着,爬着,从这头到那头。

够不着的,落进水里的那两张,她扒着船舷往下看,看了半晌,够不着,缩回了手。

她把捡起来的那些,一张一张,摞在自己怀里,摞齐。

摞了三十一张。

数了两遍。

她抱着那三十一张,走到萧美娘跟前,蹲下。

“老太太。”她说,“姐姐的纸。”

萧美娘看着那一摞纸,没有伸手。

看了很久。

“先收着。”老太太说,“一张都别丢。”

“落水里那两张……”

“捞不上来就算了。”萧美娘说,“记住是哪两日的,回头补。”

张宝林把那三十一张,揣进了怀里,她揣得很紧,像揣着个人,蹲在李渊身边,想伸手抱抱李渊,又不太敢伸手,低头看了看李渊怀里的宇文姐姐,轻轻拽着她的衣角。

【明天更新两万字大章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