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长煎熬的等候终究走到尽头。
荒谷之内三万骑枕戈待旦,日日眺望八达岭隘口的方向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那道烽烟迟早会升起,只是无人知晓会是哪一个清晨或是黄昏。
这一日,前沿斥候策马狂奔,一路尘土飞扬直扑先锋中军大帐,翻身落马,声音急促。
“报!八达岭主峰,白烟升起!”
一声通报,帐内空气骤然绷紧。
战前早已定下规制,白烟便是第一道号令,先锋全军即刻拔营,向着敌军侧翼方向开拔。此刻两军相隔五十里,第一步先行进发二十里,抵达预先勘定的前沿阵地屯驻,静静等候第二道信号——主峰黑烟。待到黑烟腾空,便是全军发起冲锋之时。
号令顺着营垒一层层向外传下去。
号角呜呜鸣响,响彻整片山谷。
一座座毡帐接连被拆卸捆扎,马匹的嘶鸣此起彼伏,骑手翻身上马,甲叶碰撞叮咚作响。三万草原骑兵缓缓列成绵延数里的骑阵,黑压压铺展在草原之上,声势浩荡。
柯坦身披主帅甲胄立于阵前,十二名自草场便追随他的亲卫贴身拱卫在他身侧,牧勒亦混在其间。
所有人神色肃穆,心知前路便是生死沙场。大军依照斥候先前探好的路线稳步向前移动,马蹄碾过草地,万千脚步汇成沉闷隆隆之声,队伍朝着二十里外的预定阵地缓缓开去。
三万骑军列阵疾行,全程偃旗息鼓,不举明火、不扬喧声,专拣荒僻野路潜行。此番前移二十里绝非贸然推进,乃是战前反复勘定的隐秘屯兵点。此地一片连绵苍莽密林,林木高大繁密,足以遮蔽整支大军的行迹,完美避开汉军前沿斥候的探查视线。
此时两军主战场仍相隔三十里,这个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既跳出了远距侦察的视野范围,不会提前暴露乌孙先锋的突击意图,又稳居最稳妥的终极出击位,只需待烽烟号令一响,便可全速突进、直扑赵括大军侧翼。
大军赶至密林腹地时,天色已然沉暮,落日余晖沉坠山野,四野渐渐蒙上昏黑暮色。
柯坦当即传下将令,全军就地扎营蛰伏。
士卒轻卸鞍甲、收束兵刃,战马尽数牵入林间深荫处安置,所有营火一律严禁点燃,整支三万大军彻底隐入沉沉林海,静若无人之地。
同时他接连调遣多队精锐斥候,尽数轻装潜出。不往近处张扬探查,只分散潜伏在密林外围山道与岗哨制高点,层层布下暗哨。对外严守动静、封锁消息,对内紧盯八达岭主峰烽烟动向,全程规避汉军游骑摸排,绝不泄露半分驻军痕迹。
整片密林死寂无声,三万死士敛尽锋芒。
所有人都清楚,这一夜的静默蛰伏,是大战来临前最后的安宁,待到翌日黑烟升空,这片幽暗密林,便会瞬间杀出滔天兵锋。
夜色深透密林,林间万籁俱寂,全军蛰伏无声。
柯坦屏退所有亲卫,独独传唤牧勒入主营大帐。帐中不燃明火,只剩幽幽暗光,静谧得压抑,压得人胸口发沉。
待帐帘彻底落稳、内外隔绝,柯坦一言不发,骤然屈膝,直直对着牧勒跪落下去。
这一跪,不是主对仆,是绝境中人,对着替自己赴死的生死兄弟,行最重的谢礼、最重的亏欠。
牧勒浑身巨震,猝不及防,眼眶瞬间赤红。他慌忙俯身,同样跪地,双臂死死抱住柯坦肩头,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崩裂,无声痛哭,肩头剧烈颤抖。
一路从贫瘠草场相随,同苦同穷、同辱同难。
今日天命抽签,他主动落得死局,替主挡死、替全队阖家挡祸,心中并非没有惧意,只是一直强行压住。此刻帐中无人,不必再硬撑铁血沉稳,只剩彻骨悲凉与兄弟情义。
柯坦嗓音沙哑,字字哽咽,贴在他耳畔低语。
“我知你怕,我知你不甘。换谁摊上这事,心都会晃。”
他最怕的,从来不是计策凶险,而是明日临阵之际,牧勒心神动摇、露出半分破绽。
一旦替身怯阵、举止异常,帐中谋划全盘败露,他活不了,牧勒白死,草场所有家眷、王庭生母,尽数陪葬。
柯坦死死按住他臂膀,稳住他颤抖的身子,定下最后、也是唯一的换命时辰。
“明日八达岭黑烟升空,全军即刻披甲列阵。”
“狼烟初起、万众忙乱、各营整队之时,是你入帐换甲的唯一时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