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邑防线纵深几十里的堡垒群横亘在西南原野之上,层层叠叠的土墙与壕沟拦住了西边秦军所有视线。防线更外侧,三万燕骑分成数十支小队,沿着战区边缘来回巡弋,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整片东北方的广袤林地护得严严实实,外人根本无从靠近。
这片山林就是赵括十万赵边骑的驻屯之地。
这里没有前线坞堡里紧绷压抑的气氛,也没有齐军士卒那种对战事将至的惶恐不安。林间一条条被人马踩出来的土路纵横交错,十个万骑都尉各自划分出一片区域驻扎,上万骑兵散落分布在林木之间。一簇簇篝火在树林里随处亮起,火光映着往来走动的骑士,一半是赵国本土的边卒,另一半则是楼烦、东胡、匈奴归附而来的草原勇士,胡语与赵地口音混杂在一起,谈笑的声音顺着风轻轻散开。
林间开辟出大片围着粗木栅栏的空场,那是集体马栏。数万匹战马安静站在栏中,马卒手持毛刷细细打理马身,时不时添上豆料。没有严苛到极致的军营戒律,骑士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,打磨弯刀、检修皮鞯,还有人拿出骨笛慢悠悠吹奏,一派悠然松弛的模样,仿佛身处远离战火的草原牧场,而非一场天下决战的后方腹地。
一道身影顺着中央的主路缓缓向内穿行,这名骑士后背稳稳插着两支赤羽,是专门用来连通前线司马尚帅帐与腹地密林的专属斥候。他不用策马疾驰,只是稳稳控着马匹,凭着腰间信物一路畅通无阻,沿路的骑士看到赤羽标识,都会主动侧身让路,他依靠腰腹力量轻松控马,路过一片片营地,眼底尽收这支胡汉混杂铁骑的风貌。
越往林地深处走,周遭的喧闹便慢慢淡下去。
整片山林最核心的位置,没有中原大军标配的巍峨中军大帐,只有一顶样式朴素的牛皮帐篷立在空地上。帐外一圈是赵括的三千金甲亲卫,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冷光,是整片营地唯一保持高度戒备的地方。
帐篷前方,一小堆篝火静静燃烧。
赵括随意席地坐着,身旁围着几名轮值的万骑都尉。铁架上穿着一整块烤得冒油的羊肉,油脂滴落火堆,炸开细碎的火星。没有人拘泥朝堂君臣的规矩,大家围着篝火或坐或卧,皮囊装的酒在几人手里来回传递,气氛松弛得如同草原部落的首领聚会。
这些人身后的十万铁骑,个个悍勇好战,心里从没有惧怕秦军的念头,反倒日夜盼着主帅一声令下,直冲西线撕开王翦的大军。可即便战意沸腾,没有赵括的命令,没有一人敢请命出战,骨子里的桀骜,永远服从于眼前这个人的决断。
赤羽斥候走到篝火边,躬身行礼,将一卷木简递到赵括手中,缓缓开口汇报前线传来的消息。
“司马将军哨骑观测,王翦麾下三十万秦军沿着鸿沟旧道东行,每日行军最多三十里,慢的时候只有二十里路。秦军一路走走停停,完全没有急着奔赴潍水开战的意思。另外秦军使者已经快马赶往大梁,邀约驻守防线的桓齮秦军,等待两军合兵之后,才会停下脚步对峙。”
消息说完,斥候便退到一旁安静待命。
一位楼烦都尉抬手割下一块烤肉塞进嘴里,说话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爽朗悍气:“秦人拖拖拉拉走得这样慢,分明就是打寿春耗空了底气,想靠着赶路的空档慢慢养兵。依我看,我们可以分出几千轻骑,绕去他们的粮道外侧袭扰一番,先挫一挫他们的锐气。”
另一名将校跟着点头附和,眼底满是求战的渴望:“我们的骑士最擅长迂回奔袭,秦军步兵再精锐,也追不上我们的马。趁着他们还没有和桓齮合兵,先行出手试探,再好不过。”
另外两名都尉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看向赵括,等着他的决断。
赵括慢慢转动架子上的烤肉,火光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。他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,没有半分严厉,却瞬间压下了众人跃跃欲试的心思。他割下几块烤好的肉,挨个分给身边几人,说道:“司马尚在正面防线拖住秦军就足够了。我们只需要藏在这里,静静等着秦军尽数集结,等他们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前方坞堡上,才是我们出击的最好时机。”
几位部族将校虽然满心想要开战,却没有半句反驳。他们信服赵括的谋略,就像草原部落的勇士信服自己的大汗,哪怕还要继续等待,也心甘情愿按捺住战意。
斥候接过记录好回信的木简,翻身上马,沿着来路向外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之间。
篝火依旧噼啪作响,树林里到处都是谈笑休整的铁骑,十万胡汉精骑藏在防线之后,看似闲散,实则爪牙已然磨利。西边的秦军还在一步一步缓慢东进,谁也想不到,看似被动防守的联军身后,蛰伏着这样一把足以斩断战局的利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