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写得克制直白,字字皆是利害,没有半句威逼利诱。
再挑选第二名亲卫,悄然送出大营返回封地。
十日转瞬而过,依旧没有任何书面回信。
可斥候回报的军情,却悄然发生了细微变化。
往日不分昼夜、频繁凶狠的漕渠突袭,频次明显少了三成。
不再主动强攻秦军壁垒,大多浅尝辄止,偷袭得手便立刻退走,绝不与秦军护粮大军纠缠厮杀。
王翦看到军情禀报,眼底微微一亮。
沉默,就是态度。
放缓攻势,便是动摇。
他不急不躁,继续分批释放剩余亲卫,接连送出第三封、第四封书信。
每一封信,侧重点都各不相同。
每送出一封,漕渠之上的袭扰便减弱一分。
从频繁进攻,到零星偷袭;
从拼死劫粮,到避战游走;
军中诸将渐渐看懂了老帅的布局。
王翦根本不是指望一封信就让昭衍投降,他是用一封封书信,一点点敲打人心,一层层瓦解意志,温水煮蛙,慢慢磨掉昭衍死战到底的底气。
时间悄然流逝,转眼已是第六封书信。
这一封信,王翦特意嘱咐昭喜落笔,通篇不再直白劝降,只剖析宗族未来安危。
昭氏世代盘踞淮北封地,田产广袤,族众无数,私兵数万。一旦寿春城破,秦军席卷楚地,顽抗的大族皆会被清算抄家,私兵打散,封地没收,族人或迁或贬,百年世家一朝覆灭。
竹简封好,最后一批亲卫奉命出发。
这一次,昭衍依旧没有送出只言片语的回信。
可整条漕渠沿线,昭氏部曲的袭扰,几乎彻底停歇。
往日连绵不断的战火、伏击、厮杀,一夜之间归于平静。楚军游骑不再靠近粮道,不再骚扰漕船,只是远远在山林之中徘徊观望,再也没有主动挑起一战。
王翦静静看着斥候回报,心中已然明了。
昭衍心中所有浅层疑虑,都已经消散。
最初是怀疑秦军诱杀圈套,后来是顾虑舆论立场,怕背负叛楚骂名,被屈、景两家联手攻伐;
到如今,所有猜忌尽数褪去,只剩下最深一层忌惮。
他怕的是私下妥协之后,仅仅依靠王翦一人的许诺,秦王事后翻脸,昭氏封地被夺,宗族被拆解,世代家族荣耀一朝烟消云散。
没有帝王亲口许诺,没有大秦天子背书,无论王翦如何担保,昭衍都不敢赌。
一族兴衰,全系一念之间,他不敢用全族上下数千人的性命,去赌一位前线主帅的个人信用。
王翦长久静坐案前,终于做出决断。
他抬手召来心腹亲卫,沉声下令:
“即刻草拟奏疏,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,面呈大王。详述淮南战局,昭衍一族军心已动,有意中立归附,只求王室明诏,保全昭氏宗族、原有封地、世袭部曲,永不追究过往袭扰战事,赐王书为信物,以此安定淮北楚人之心。”
快马连夜启程,冲破夜色,直奔咸阳而去。
王翦清楚知道,能不能破开这最后一道心结,能不能兵不血刃撕开楚国防线缺口,能不能抓住机会完成一年破城的王命,全看秦王嬴政这一份亲笔王书诏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