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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2章 满堂寒色叩雕墀,万目睽睽伺祸机(3 / 3)

梁帝坐在御案前,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,左手按着一张半开的宣纸,正在写字,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常服,灰白参半的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在脑后。

听到开门声,梁帝没有立刻停笔,直到写完最后一笔,这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站在殿中央的苏承锦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梁帝的声音很平淡,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独有的沙哑和疲倦。

苏承锦掸了掸衣袖,双手交叠。

“儿臣被人弹劾了,特来向父皇请罪。”

梁帝将笔搁在笔架上,将写了一半的字纸随意地推到御案右侧,随即向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部,目光深邃地看着苏承锦。

“弹劾折子?说说看,让朕听一听百官是怎么说你的?”

苏承锦嘴角一扯,将沈简彝等人列出的三条罪状,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。

梁帝听完,嘴角一扯,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被自己推到一旁的那张宣纸。

纸上,写着一个大大的“忍”字。

笔锋凌厉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,却在最后一捺处,强行收住了力道,旁边还晕着那滴未干的墨迹。

梁帝看着那个“忍”字,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。

“认罪,倒是挺痛快。”

苏承锦站在原地,嘴角扯了一下。

“儿臣没什么好辩的,事儿是做了,打也打了,认便认了。”

梁帝盯着苏承锦看了一会,翡翠扳指在指腹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
“太子怎么判的?”

“太子说,暂代圣上收回儿臣入朝不趋、剑履上殿的特权,交由宾序寺执行,其余的,等禀明父皇后再行处置。”

梁帝的眼皮微微抬了抬。

“还算合理,说正事吧。”

苏承锦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出来。

“父皇,我委屈啊!”

梁帝懒得理他,苏承锦见状也不再多说,向前走了两步,走到御案前,从宽大的蟒袍袖子中,抽出了一叠文书。

这叠文书用最普通的麻纸装订,没有黄绢封皮,没有火漆印泥,厚度大约有半指,折角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渍,看上去像是刚写完不久,连修整都没来得及做。

苏承锦双手捧着这叠文书,轻轻放在了御案上,推向梁帝。

“父皇,可以动手了。”

梁帝拿起那叠麻纸文书,翻开第一页,文书上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。

沈简彝,方允修,贺承嗣,周策,孙伯庸,严颂平,钱孝廉……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。

时间,地点,经手人,账目流水,甚至连藏匿证据的具体位置,都写得清清楚楚,这份名单上的人,正是今天在明和殿上,联名弹劾苏承锦的那二十三个世家官员。

梁帝一行一行地看下去,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,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一到两息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
“平州严氏,陌州钱氏,烬州赵氏。这三家在南地连气同枝,根深蒂固。”

“太子刚在朝堂上砍了严颂平一刀,今日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要咬你,你把这本折子递上来,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,把整个南地翻过来?”

苏承锦笑了。

“父皇,他们不过一群跳梁小丑而已,无需担心,如若真出问题,儿臣会为父皇扫清南地。”

梁帝点了点头,继续看下去。

苏承锦指了指那叠文书,看着御案上的笔墨。“今日早朝新增了几人,名单上没有,烦请父皇赐笔墨,儿臣现在写下来,一并交给父皇。”

梁帝看着他,示意他随意。

“你,还有些东西没给朕吧?”

苏承锦拿起紫毫笔,蘸了蘸墨。

“父皇放心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在麻纸的空白处,飞快地写下了三个名字和两处暗仓的地址。写完后,将纸吹干,放下笔,看着梁帝。

“大头,一定是大梁的,儿臣只要关北能活下去的那一口。”

梁帝点了点头,伸出一根手指,在苏承锦刚写下的那几个名字上点了点。

“朕还得谢谢你?”

苏承锦讪讪一笑,没有接话。

梁帝将那张新写的纸和原来的文书叠在一起,拍齐了边角,放在了御案的左手边,用一块玉雕的镇纸压住。

“你在朝堂上,认了那三条罪,这特权要是真收回去了,你怎么办?”

苏承锦嘴角一扯。

“收不收,得看父皇的意思。”

梁帝盯着他看了片刻,随后笑了一声。

“出去吧。”梁帝挥了挥手,低下头重新将文书打开,“弹劾的事,朕知道了。”

苏承锦躬身一礼。

“儿臣告退。”

苏承锦转身,大步跨出了和心殿。

白斐从廊柱后面无声地闪出,将殿门彻底合上,将刀递还给苏承锦。

和心殿内。

铜鹤油灯的火苗终于正了回来,光线比方才亮了一些,将御案上的文书照得清清楚楚,梁帝独自坐在御案前,他伸出手,移开了那块玉雕的镇纸,重新拿起了那叠麻纸文书。

他从第一页开始,逐字逐行地看了起来。

殿外,秋风灌过廊道,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震颤声。

梁帝看得很仔细,每一个名字,每一笔账目,每一处隐匿的产业,都在他的脑海中构建出一张腐朽的大网,这张网,吸食着大梁的血液,束缚着皇权的手脚。

现在,网的残破处,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
梁帝看完最后一页,将文书轻轻放下,拍齐了边角,用镇纸压好,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,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。

“白斐。”

门被推开一条缝,白斐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,在门内三步处停住,躬身行礼。

“臣在。”

梁帝的目光落在那叠文书上。

“叫玄景来见朕。”

白斐没有多言,弯腰退了出去。

“遵旨。”

殿门重新合上,和心殿内,再次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一盏铜鹤油灯的光,照着御案上被镇纸压住的那叠文书。

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罪状,在昏黄的灯影里安安静静的躺着,看不出半点杀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