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怎么回他的?”王景弘问。
刘勉撇了撇嘴:“我还能怎么回?
我盯着他看了半天——
他那张脸从额头红到耳根,汗珠子一粒一粒地从鬓角冒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衣领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,那圆点越来越大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衣领上慢慢地扩散开。
看得他汗都冒出来了,然后说了一句:‘李大人,你这记性,要是哪天丢了东西,怕是连自己丢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吧。’
他听了这话,脸一下子就白了,支支吾吾地说‘大人说笑了’,然后借口说还有公务,就跑了。”
王景弘笑了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:“你吓唬他了?”
“也不算吓唬。”刘勉坐了下来,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。
这次没有急着喝,只是端在手里,像是用那点热气暖着指尖,拇指在杯沿上轻轻蹭着,蹭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我就是让他知道,我知道他在编话。
他跑了,说明他心里有鬼。
至于鬼是什么——
那就得咱们自己挖了。”
王景弘沉默了片刻。
他端起桌上那只空茶碗看了看碗底——
碗底残着极小一片茶叶,像一叶搁浅的扁舟,贴在白瓷的底部,一动不动。
那片叶子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黄色,像是被茶水浸透了很久,已经褪去了原本的颜色,变成了另一种更淡更旧的色调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时间的浸泡里慢慢地沉了下来。
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息,然后放下碗。
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,嗒,嗒。
像两枚棋子先后落在了棋盘上,落得又轻又稳,像是在试探棋盘上某一处位置的虚实,又像是在等某个落子的人先开口。
“那两个和尚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又轻又慢,像是在把几个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。
“一个是道衍,另一个八成是管时敏。
昨天夜里张信带着他们进府,待到后半夜才走。
这跟李濬说的法事对不上,倒像是一场谈判。”
“你确定是道衍?”
刘勉放下杯子,目光盯着王景弘。
“除了他,还有谁会大半夜带着管时敏去敲潭王的门?”
王景弘抬起头。
“管时敏是楚王的人,道衍是燕王的人,再加上潭王自己——
三个人凑在一起,你说他们能谈什么?
总不能是商量怎么分一筐橘子吧。”
刘勉沉默了一瞬,压低声音:“你是说——
老和尚在拉拢潭王?
那楚王的人掺和进来干什么?
楚王跟潭王不是一向不怎么对付吗?”
“所以才更要管时敏在场。”
王景弘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第三下——
“嗒”——
这一次比前两声略重一些,像是在强调什么。
“潭王不信道衍,但他信张信。
张信是长沙卫指挥使,是朝廷的人,跟潭王没有私交,也不会替燕王卖命。
但张信跟管时敏有交情——
管时敏能请动张信,张信能敲开潭王的门。
这条链子,一环扣一环。”
刘勉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你是说道衍借了管时敏的路子,又借了张信的面子,才进了潭王的门?”